晚上九点,云锦华庭的窗子关得严实,地暖也开着,可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凉意,还是一点点漫上来,没法躲。
我叫苏晚,怀孕三十八周加三天。

这种月份,身体已经不像自己的了。腰像悬着块石头,腿肿得发紧,连从沙发上起身都得先扶住扶手,深吸口气,再慢慢把自己撑起来。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静,平时总爱踹两下,今天却像睡沉了,安分得反而叫人不放心。
也正因为他安静,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更清楚了。
比如草莓。
不是普通地想吃,是那种莫名其妙就上头的想,想得舌尖发酸,想得心口发痒,像有人拿着一颗鲜红的果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丹东九九草莓,最好是那种奶油味很重的,个头不用太大,得新鲜,果蒂嫩绿,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一点轻响,汁水沿着舌尖漫开,先是清甜,后头再带一点很轻的酸,干净得像把连日阴雨都洗掉了。
下午四点零五分,我给顾言之发了消息。
“老公,特别想吃草莓。下班回来能不能帮我带一盒?要丹东九九,奶油味的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他就回了。
“收到,老婆大人发话必须完成。今天给你挑最甜的,等我回家。亲亲。”
后面还跟了两个笑脸,一个亲嘴的表情。
我看着手机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顾言之一直都很会哄人,尤其是哄我。他知道我吃哪一套,也总能把分寸拿得刚刚好。我们是大学同学,大四开始谈恋爱,毕业以后没折腾多久就结了婚。那时候很多人说我冲动,说我明明拿到了法国那边调香学院的深造机会,转头却嫁给了一个创业刚起步、前途还看不太明朗的男人,太不值。
但当时我是真心觉得值。
因为顾言之也是真心地对我好过。
他熬夜写商业计划书的时候会把我最爱喝的桂花乌龙放在手边,怕我半夜做配方忘了时间,会定闹钟提醒我吃饭。冬天我手凉,他把我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,夏天我试香试得头昏,他就背着我从实验楼一路走回宿舍。
我爸妈不算特别赞成我那么早结婚,尤其不赞成我放下自己的事业。可顾言之在他们面前说得很诚恳,他说,叔叔阿姨你们放心,我不会让晚晚受委屈。等公司稳定了,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,我不拦她。
后来我确实没有去法国。
我的那些香料、精油、试香纸、分析笔记,还有我自己攒了很久才置办齐的设备,被我一点点收好,搬进了婚房的次卧。顾言之抱着我说,委屈你了,等我站稳了脚跟,就让你重新做回苏晚。
我信了。
直到今晚九点半,墙上的钟都走过了半格,他还没回来。
平常即便加班,八点前他也会到家。要是真晚,他至少会提前给我打个电话。可今天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我给他打过去,提示无法接通。
第一遍这样。
第二遍还是这样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闷。怀孕后我一直不太喜欢这种联系不上的感觉,好像整个人悬在半空,没有着力点。可我又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个疑神疑鬼的孕妇,于是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,可能是手机没电了,可能是在开车,可能在忙。
这样想着,我手指却不受控地划开了业主群。
群里一堆家长在聊附近幼儿园报名,还有两条拼团买进口牛奶的信息,再往上翻,是物业刚发的一则通知:
“尊敬的各位业主,因地下车库B区管道紧急维修,今晚七点至十点临时断电,施工期间可能产生噪音,敬请谅解。”
B区。
顾言之的车位就在B区。
这个念头一下子冒出来,我整个人都坐不住了。他会不会已经回来了,只是车停在下面,手机又没电,所以没联系我?说不定他人就在地库里,正因为停电折腾呢。
越想越像那么回事。
我扶着沙发站起来,换上平底鞋,随手抓了把伞就出了门。走到玄关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,但已经懒得回去拿了。肚子太沉,来回一趟都费劲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镜面门上映出我现在的样子。头发松松挽着,脸因为水肿显得有点圆,眼下带着一点淡青,身上的孕妇家居裙宽宽大大,一副标准的临产孕妇模样。说实话,连我自己看着都有点陌生。
地下消防通道一打开,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扑面而来,里面混着点铁锈气,还有雨天混凝土返潮后的那种闷腻味道。我皱了皱眉。我从小嗅觉就比常人敏锐,后来做调香,这种敏锐更是被一遍遍训练出来,很多人闻不出来的气味差别,对我来说是很清楚的。
应急灯亮着,把通道照得惨白。
我还没走近车库,就听见了说话声。
一个是顾言之。
另一个是陈斌,他发小,也是现在公司的合伙人。
“你胆子是真大。”陈斌像是刚抽了烟,嗓子有点哑,语气却带着熟人之间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,“嫂子都快生了,你还敢这么搞,不怕翻车?”
我的脚步一下停住。
前面还有一个转角,我没露面,人贴在冰冷的墙上,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“翻什么车。”顾言之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带着酒气,也带着一点我很少从他身上听见的不耐烦,“不就是陪着吃顿饭,聊聊天,顺带试了几个香。你把我说得跟干了什么一样。”
“那个林总,可不像只是想吃顿饭那么简单。”陈斌啧了一声,“人家都把心思写脸上了,你看不出来?”
“看出来又怎样?”顾言之压低声音,“公司现在这样,你告诉我怎么办?银行那边的贷款卡得死,投资又迟迟进不来,我手里能动的钱全搭进去了。她要是愿意出手,别说陪她吃饭,陪她逛街试香又算什么?”
“你这话说得倒轻松。”陈斌停顿了下,“那苏晚呢?她什么都不知道?”
我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,砸在地上,声音轻得像一根针。
“她知道什么。”顾言之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轻飘飘的,却一下子让我整个心都凉透了,“怀孕的人就是事多,一天到晚不是这个不舒服,就是那个想吃。下午还给我发消息,说突然想吃草莓,还点名要什么丹东九九。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给她找。先答应着呗,哄一哄就好了。”
陈斌没说话。
我也没动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因为这声音太陌生,陌生得不像顾言之。
可下一秒,他又开口了。
“等孩子生下来,事情就简单多了。到时候让她把她爸妈给的那套房卖了,先把我的窟窿堵上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孩子,根本不会多想。”
“你疯了吧。”陈斌显然也被这句话噎到了,“那房子是她婚前的,你怎么开这个口?”
“婚前婚后又怎么样。”顾言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,“她是我老婆,给我兜个底怎么了?再说了,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?耳根子软,心也软,只要我演得像一点,她肯定会答应。女人嘛,尤其怀孕的时候,最好拿捏。”
那一瞬间,我耳朵里像轰地一声。
后面的话我其实还听见了,什么“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”,什么“林薇那边不能得罪”,什么“公司不能砸手里”。可那些字都像飘在半空里,进了耳朵,又没法在脑子里落下实感。
最先扑过来的不是愤怒,是一种极端荒谬的空白。
好像有人当着我的面,把我过去几年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生活,一把掀翻了。那些我以为真实的、稳定的、温暖的东西,底下居然全是空的。
也是在这时候,我闻到了顾言之身上的味道。
雨天,酒气,车库里的潮湿空气,还有一缕非常鲜明的、属于女人的香水气味。
前调已经散掉了大半,残留在空气里的,是很浓的晚香玉,白花调,带着一点奶感和近乎肉感的甜,还有一丝很锋利的绿意。底部垫着皮革和麝香,处理得很贵,也很张扬。
我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。
Carnal Flower。
不是大众香,贵,挑人,带着某种不加遮掩的占有欲。用这种香的人,通常不会太低调。
空气里甚至还混着一点高端粉底液才会有的脂粉气,鸢尾和淡淡油脂感纠在一起,很轻,但对我来说足够了。
我站在原地,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不是“陪着试香”那么简单。
不是。
我扶着墙,手心冰凉,腹部忽然一阵明显的下坠感,疼得我差点出声。肚子里的孩子在这时候重重动了一下,像是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。
我死死咬住唇,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。
不能让他们发现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我一点点往后退,退回电梯间。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我抬头看见顾言之和陈斌正从转角处往这边走。顾言之手里空空的,别说草莓,连个塑料袋都没有。
他甚至还在笑,侧脸被应急灯照得模模糊糊,看起来轻松极了。
我却只觉得恶心。
回到家,我反锁上门,后背抵着门板,一点点滑坐到地上。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裙料传过来,可我浑身发热,心跳快得发疼。
奇怪的是,我没有哭。
可能人的情绪到某个极限以后,眼泪反而出不来了。脑子里只剩下一种极端的清醒,清醒到近乎冷漠。
我在地上坐了几分钟,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去了次卧。
那是我的“工作室”。
结婚以后,这个房间就越来越像一个被尘封起来的旧时代。架子上整齐摆着棕色玻璃瓶,里面装着我从世界各地收回来的精油和香料;仪器都盖着防尘布,像一台台安静沉睡的机器;抽屉里还有我当年的配方本,纸张边缘已经有点卷了。
我抬手,一把掀开防尘布。
灰尘在灯下浮起来,像一层细小的雾。
我站在操作台前,手指一点点从那些瓶子上划过。保加利亚玫瑰、格拉斯五月玫瑰、晚香玉净油、鸢尾黄油、橙花、香柠檬、龙涎酮、异丁基喹啉……这些名字太熟了,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老朋友。
我需要冷静。
我不是没想过直接冲下去,当着他们的面问一句,顾言之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?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。
可我很清楚,那样没用。
他会先愣一下,然后马上开始演。会解释,会道歉,会把那些话包装成喝多了口不择言,会说他只是压力太大,跟陈斌随口抱怨两句,会反过来用“你现在怀孕别胡思乱想”来堵我。
最后,我会变成那个情绪失控、疑神疑鬼、拿不出实证的孕妇。
而他,还会继续把我当傻子。
不行。
我要证据。
我伸手拿起一瓶龙涎酮稀释液。这个分子本身味道很轻,但它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,就是会放大其他气味的扩散度。很多高级香水都会用它来“提气”,让本来含蓄的香气更有穿透力。
我取了个便携喷瓶,往里加了少量酒精,又滴了极微量龙涎酮,晃匀。液体几乎无色无味,不凑近了根本闻不出来。
做完这些,门口传来了钥匙声。
我把喷瓶塞进口袋,转身走出工作室。
顾言之推门进来,肩膀和头发都湿了一点,脸上带着那种很熟悉的、工作一天后略显疲惫的笑。
“老婆,我回来了。”
他朝我张开手,像平时一样要过来抱我。
我也像平时一样迎过去,只是先一步伸手帮他接外套。就在指尖碰到他外套领口的时候,我拇指轻轻一按,细细一缕雾状液体落在布料上,无声无息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我抬头看他,声音放得很软,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,“我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,吓死我了。”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他脱鞋的动作很自然,几乎没有停顿,“晚上临时陪个客户,饭局拖得久了点。对不起啊老婆,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抬手捏了捏我脸,“我骗你干嘛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很想笑。
你骗我干嘛?
你从下午四点那条“遵命老婆大人”开始,不就一直在骗吗。
可我脸上没露出来,只是像平常那样问了一句:“那草莓呢?”
他明显顿了一下,随即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,一副懊恼得不行的样子。
“完了,忙忘了。你看我这脑子,光顾着谈事了。要不我现在下楼给你买?不就是草莓吗,这会儿便利店可能还有,我去找找。”
“算了。”我轻轻摇头,“都这么晚了,外面还下雨。明天再吃吧。”
他松了口气,脸上那点演出来的愧疚立刻显得更加真诚了些。
“老婆最好了。”
他说完,俯身抱住我。
我没有躲。
相反,我顺着他的动作,把脸贴到了他颈侧和衣领附近。龙涎酮已经开始起作用,那股原本藏在酒气和雨水味后面的女人香,瞬间变得鲜明了很多。
晚香玉极浓,带着一点绿茎折断后的汁液感,皮革感比我刚才在车库里闻到的更明显,还有高端底妆残留的脂粉味。除此之外,布料深处甚至还藏着另一层更暧昧的东西——情绪高涨后人体分泌物的微咸感,混着一点金属气息。
不是单纯坐在一起吃饭会留下的味道。
绝对不是。
我闭了闭眼,胸口那片地方像被人狠狠剜掉了一块。
“洗个澡吧。”我松开他,语气平静,“我给你放水。”
“你真的不生气?”他看着我,眼底有一瞬很细微的探究。
“我生气有用吗。”我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“你都说了是工作。再说,你这么辛苦也是为了这个家。快去吧,别着凉。”
听见这话,他神色彻底松下来。
那种放下戒心后的轻松,反而比任何东西都更伤人。
他进了浴室。
水声响起。
我站了几秒,转身拿起他刚脱下来的外套,再一次回了工作室。
这回我没犹豫,直接打开了我的气相色谱-质谱联用仪。
这台机器当年几乎花掉了我所有积蓄,后来我爸看我真的喜欢,又贴了一大半的钱给我补齐。它能把复杂混合气味拆成一个个成分,再给出非常精确的分析。对普通人来说,这是一台昂贵又冷冰冰的设备;对我来说,它像一双不会受感情影响的眼睛。
我戴上手套,用微萃取探针分别从领口、袖口和胸前提取样品。
然后进样。
屏幕上,峰图一点点跳出来。
浴室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,顾言之甚至还在哼歌,哼的是我们大学时候常听的一首情歌。那旋律我熟得很,以前听会觉得甜,现在只觉得像讽刺。
十来分钟后,分析结果出来了。
乙醇,正常,说明他确实喝了酒。
晚香玉相关主成分,非常明确。
异丁基喹啉,皮革气息的关键分子。
鸢尾酮,脂粉感和高级底妆中常见成分。
还有一些人体皮脂分解后才会有的脂肪酸类分子。
我把核心香料特征输入自己的数据库,系统很快匹配出结果。
Frédéric Malle,Carnal Flower。
我盯着那串字母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荒唐得可笑。
林总。
原来真是这种类型。
有钱,张扬,知道自己有资本,也习惯拿资本去压人。
我顺手又打开了顾言之的电脑。
密码没变,还是我的生日。
进去以后,我没有第一时间翻聊天记录。那种东西最容易被删除,也最容易被男人一句“只是正常工作沟通”轻飘飘揭过去。我直接打开了他的网银和证券账户。
这一看,我整个人都冷了。
我们联名账户上原本一百多万的存款,现在只剩三万多。
证券账户里,大片大片的绿色。
浮亏接近两百万。
我坐在电脑前,手指一寸寸发凉。
那笔钱里,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爸妈给我的。结婚的时候他们不放心,怕我将来手里没底,所以除了婚前那套房,还额外给了我一笔存款,让我留着应急。我当时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分那么清,也信任顾言之,于是把钱放进了联名账户。
现在,基本被他挥霍一空。
原来他嘴里所谓“公司的窟窿”,根本不只是公司。
更准确点说,是他自己的赌徒窟窿。
股市、资金链、融资受阻,再加一个林薇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怪不得他说,孩子生下来就简单了。因为到那个时候,我身体虚弱,精力都在孩子身上,他再多演几场深情戏,多装几次可怜,确实很容易把房子的主意打到我头上。
我盯着那几笔转出的资金记录,半天没动。
浴室门开了。
“老婆,你在看什么?”
我迅速合上电脑,抬头时,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,只留一点孕晚期特有的倦意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扶了扶腰,故意皱了下眉,“肚子有点坠,刚查查是不是快生了。”
他果然一下紧张起来,头发都没擦干就朝我走过来。
“怎么坠?很疼吗?要不要现在去医院?”
“暂时还好。”我靠着椅背,声音放轻,“你扶我回床上吧,我想躺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他连忙过来扶我,手上动作很小心,像怕碰碎我似的。
多熟练啊。
如果不是今晚亲耳听见那些话,我大概还会觉得感动。可现在他每一次温柔碰触,都让我想到另一个词:表演。
回到床上以后,我闭着眼躺了会儿。
等顾言之出去接水,我拿起手机,给我爸发了条消息。
“爸,方便的话明天来一趟。别问原因,帮我准备婚内财产保全和离婚协议。还有,查一个人,林薇,林氏集团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我爸的电话就来了。
我接起来,他那边很安静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我沉默了两秒,开口时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:“顾言之出问题了。具体明天见面说。我现在需要证据和方案。”
我爸也是见惯场面的人,没有追问细节,只说:“你先保护好自己,什么都别冲动。今晚我让人查,明天一早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顾言之端着温水回来,把杯子递给我。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接过水,低声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他坐到床边,手掌覆在我肚子上,轻轻摸了摸,笑着说:“宝宝今天乖不乖?别折腾妈妈啊,爸爸明天给你买好多草莓。”
我听见这话,差点没笑出声。
你看,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谎话说顺口了,连自己都能骗过去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没闹,也没摊牌。
相反,我比以前还安静。
我开始频繁表现出孕晚期不舒服的样子,躺得多,走得少,时不时扶着肚子皱一下眉。顾言之果然更紧张了,几乎不怎么往外跑,公司那边也推了不少事情,每天按时回家,做饭、炖汤、陪我散步,样样都做得周到。
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点真的担心。
但我很清楚,这种担心不等于爱。
他怕我出事,也怕孩子出事。因为在他现在的处境里,我和孩子不仅仅是家人,还是他尚未兑现的筹码,是他最后还没输掉的那部分“资产”。
想明白这一点以后,我反而更冷静了。
这两天,我一共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我在卧室装了一个微型录音器。
借口很简单,我说想提前熟悉婴儿哭闹环境,不想以后休息不好,所以打算把旧音响搬进来放点白噪音和古典乐。顾言之没多想,帮我把音响从书房搬到了卧室。我趁他去洗水果的时候,把录音器贴在了音响背后。
这东西不大,能自动上传云端,足够用了。
第二件事,我重新整理了所有财产资料。
婚前房产证、结婚时的资金转账记录、我爸妈给我的那笔存款来源证明、联名账户流水、证券账户异常资金流转,我全拍照存档,还按时间线做了标记。到这一步的时候,我整个人已经没什么情绪了,像在处理一份别人的案子。
第三件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我重新开始做香。
不是做给自己的。
是做给顾言之的。
我想要一种东西,能在短时间内稳定情绪,让人对某种气味产生信赖和依赖,同时又能在特定条件下,翻转这种信赖,变成失控和羞辱。
很多人以为香水只是好不好闻,喜欢不喜欢。
其实不是。
香气和记忆、情绪、大脑反应的关系,比大多数人想象得复杂得多。某种气味能让人瞬间放松,某种气味能激起食欲,某种气味能让人不自觉想起某段关系里的安全感。做调香的,做久了,都会明白气味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表面,而在潜意识。
我站在操作台前,把几种原料一一摆出来。
白花调底子,茉莉、橙花、微量铃兰醛,做出温柔、纯净、无害的前调。
再加一点安抚性的成分,让整体闻起来像干净床单、婴儿洗衣液和阳光晒过后的棉布。
最后是关键。
我把极低浓度的吲哚藏进去,又用温敏包裹技术处理另一组带土腥、奶腐感的成分。平时闻起来几乎察觉不到,可一旦环境温度上升,人体出汗,情绪紧绷,它们就会被激发,和白花调一起把那点低浓度吲哚硬生生顶出来。
前一秒是圣洁和安抚。
后一秒,是失控边缘的脏和臭。
我给它起了个名字。
《摇篮曲》。
名字很好听,对吧。
可惜,它不是给孩子的。
周五傍晚,顾言之的手机响了。
那时候他正在厨房给我煲汤,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。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:林总。
我看见那个名字,手指轻轻一顿。
他几乎是立刻从厨房冲出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脸色当场变了。随即,他下意识朝我这边瞥了一眼,见我正低头看手机,便赶紧按了静音,拿着手机去了阳台,还把玻璃门关上了。
我没跟过去,只是远远看着。
他站在阳台上,一开始还算克制,后面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说到最后,他甚至抬手扶了下额头,整个人透出一股焦躁又隐忍的狼狈。
几分钟后,他挂了电话,站在阳台抽了两根烟才进来。
“老婆,公司有点急事,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温柔,可再怎么堆,也掩不住那点沉在底下的不安。
“现在吗?”我抬头看他。
“嗯,很快回来。”他顿了下,“可能会晚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我答应得很干脆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顺,反而愣了下。
我慢慢起身,走到床头柜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试香瓶。
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这两天新调的。”我把瓶子递到他手里,声音放得很轻,“本来想等你有空再闻。名字还没完全定,就先叫《初心》吧。你最近压力大,闻闻这个可能会舒服一点。”
顾言之把瓶子接过去,习惯性喷了一下。
空气里一下浮出很干净的味道。
白花、皂感、温暖棉布、很淡的奶香,像一个绝对安全的拥抱。
他的眉头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。
“真好闻。”他低头看了看瓶身,神色复杂了一瞬,“老婆,你以后真该重新做调香,别浪费了。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我冲他笑了笑,“你先去忙。”
他走过来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门关上以后,屋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我坐在床边,手掌轻轻覆在肚子上,能感到孩子在里面动了动。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生命,在我最冷的时候提醒我:别怕。
晚上七点二十,我爸回了我消息。
“林薇资料已查。林氏集团近几年主做奢侈品代理和资本收购,林薇本人去年离婚,最近在用壳公司收有财务危机的中小企业。顾言之公司在观察名单里。不是帮他,是想吞他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反而更稳了。
这就对了。
林薇不是看上了顾言之,她是看上了他手里的公司壳和项目价值。至于调情、暧昧、饭局,不过是她拿来卸人防备的一层皮。
顾言之以为自己是在用尊严换机会。
实际上,他连尊严和机会都可能一起输掉。
我回了我爸一句:“明早来医院或家里都可以。我今晚会拿到最后一份证据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,我就拨了顾言之电话。
铃声响了很久。
接通时,背景声有点空,像在地下停车场或者室外平台。
“喂,老婆?”
他的声音很乱,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冲击。
我没有废话,直接把声音压得发颤,甚至故意带了点喘。
“言之……我肚子好痛……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“什么?你怎么了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用指甲掐着掌心,逼自己发出一点压抑的哭腔,“好像不太对,越来越痛……你回来,快点回来……”
“你先别慌,先打120!”他声音一下变了调,“我马上回去!”
“你快回来……”我又低低抽了口气,然后把电话挂了。
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。
不管林薇那边谈得多难看,不管他此刻多狼狈,他都得回来。
因为我和孩子,现在对他来说,太重要了。
半小时不到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钥匙撞门的动静。
他太慌了,连钥匙都几次没插准。
我没有立刻开门。
只按下了音响播放键。
卧室里缓缓流出《勃拉姆斯摇篮曲》。
门外很快传来砸门声。
“苏晚!开门!你怎么样了?!”
一下又一下,力气很大。
我慢慢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看他。
顾言之头发乱了,衬衫领口扯开,脸上全是汗,眉眼里是实打实的焦急。可比他神情更先钻进我感官里的,是他身上那股已经完全变调的味道。
白花调还在。
可底下翻上来的,已经不是温柔,而是脏、闷、臭,像腐败花茎和某种难堪的体味一起炸开。
《摇篮曲》起效了。
看来他在林薇那边,确实经历了一场很不好看的失控。
我慢慢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猫眼,然后开口。
“顾言之。”
门外的砸门声停了。
“你身上,怎么这么臭?”
很轻的一句话。
可我几乎是眼看着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他贴近门,声音发干。
“我问你,”我又重复一遍,“你身上是什么味道?”
沉默。
过了几秒,我听见门外传来很急的吸气声,还有衣料摩擦声。他一定在拼命闻自己的袖口、衣领,试图确认是不是自己想多了。
可他不会闻错。
因为那股味道,对经历过林薇办公室那场羞辱的人来说,已经是噩梦了。
我隔着门,平静地说:“Skatole。高浓度下会有很明显的粪臭感。你今晚,应该印象很深吧。”
“苏晚!”他的声音猛地拔高,里面全是震惊和恐惧,“你到底干了什么?!”
“我没干什么。”我慢慢拉开门,看着门外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,“我只是送了你一瓶香。”
他站在那儿,像被抽掉了魂。
那张我曾经无数次仰头看过的脸,此刻只剩狼狈。
“是你?”他喃喃出声,“是你做的?”
“嗯,是我。”我看着他,“喜欢吗?”
“你疯了!”他压低声音,眼神里全是慌乱,“你知不知道今天差点——”
“差点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差点拿不到林薇的钱?差点保不住你那个烂摊子?还是差点丢了你费尽心思经营的体面?”
他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不是最喜欢演吗,顾言之。”我语气很轻,轻得近乎温柔,“那你接着演。演给我看,看你怎么把楼下车库里说的那些话,也解释成误会。”
他眼神骤然一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从草莓,到房子,到你说怀孕的女人最好拿捏,我全都听见了。”
他身形晃了一下。
“不是的,晚晚,你听我解释,我那时候是喝多了,我——”
“喝多了?”我笑了,“所以两百万的亏空也是喝多了?联名账户被掏空也是喝多了?你抱着别的女人试香,身上沾着她的味道回来,也是喝多了?”
“我没有抱她!”他几乎是本能反驳。
说完这句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因为这句话,等于默认了其他的。
我懒得再和他绕。
“顾言之,你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。”我看着他,“站远一点。我要去医院了。”
也就在这时候,一阵比之前更明显的宫缩猛地袭来,我膝盖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他吓得脸色都变了,冲过来扶我。
“苏晚!”
下腹一阵热流涌出。
我知道,羊水破了。
再没有时间跟他继续耗。
后面的事一下子全乱了起来。顾言之打120,拿待产包,鞋都差点给我穿反;我被他半抱半扶着往外走,疼得额头全是冷汗。电梯下行的时候,他一直在我耳边说“没事的,马上到医院”,声音发颤,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。
救护车到了以后,我被抬上担架。
路上疼得意识有些发飘,可我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机。
备忘录里,录音器上传的内容、银行流水截图、分析报告,全都在。
我一遍遍在脑子里告诉自己,撑住。
这孩子,我要平平安安生下来。
这婚,我要清清楚楚离掉。
我不会让顾言之踩着我和孩子,把自己从泥里拽出去。
到了医院,推进产房之前,我看见我爸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,西装外面只匆匆披了件大衣,神情沉得厉害。看见我,他立刻走过来,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
我点点头。
进产房以后,世界就只剩疼。
那种疼和普通受伤不一样,它不是某一个点在痛,而是整个人都被从里往外撕扯。宫缩来时,腰像断了一样,腹部一阵阵发紧,下坠感越来越重。我抓着床栏,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,还是疼得浑身发抖。
助产士一直在旁边让我跟呼吸。
“吸气,呼气,别乱用力。”
“很好,再坚持一下。”
我头发全湿了,嗓子也哑了。
可奇怪的是,在这种最接近失控的时刻,我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很多零碎画面。大学时候的实验室,顾言之站在窗边等我下课;婚礼那天我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;次卧里那些被盖住的瓶瓶罐罐;地下车库里那句“怀孕的女人最好拿捏”;还有今晚他站在门外,满身狼狈和臭气的样子。
原来一个人彻底心死的时候,不是会疯狂,不是会哭天抢地,而是会在最疼的时候都还能分神想:好,终于结束了。
不知道熬了多久,终于听见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。
那一刻,我整个人像被从深海里捞出来,重重喘了一口气。
“恭喜,男孩,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”
我侧头看过去。
那个小小的人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眼睛闭着,哭得很大声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我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我真的不能再心软了。
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病房外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我爸。
一个是顾言之。
他看见我出来,立刻迎上前,眼睛通红,像是很久没眨过眼。
“晚晚,你怎么样?孩子呢?你还好吗?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护士把孩子抱出来,顾言之下意识伸手想接,我爸却先一步稳稳抱住了孩子。
“辛苦了,晚晚。”我爸低头看我,声音放得很轻。
我一下就安心了。
“爸。”我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,我在。”
说完,他才转头看向顾言之。
那一眼非常冷。
“顾先生,我们谈谈。”
顾言之脸色一白。
病房外的走廊空荡荡的,灯光很亮,亮得一切都无处可藏。
我爸把孩子先交给月嫂,然后和顾言之走到了走廊尽头。
我躺在床上,看不清他们嘴唇怎么动,只能看到我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,一份一份放到顾言之手里。
顾言之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最先递出去的,应该是财产流水和亏损记录;后面那份,是我准备好的离婚协议;再后面,大概还有录音节选和我做的香气分析说明。
我爸是律师,还是打了很多年经济案子的律师。他太知道该怎么把一件事拆开、摆平、压实,让对方连狡辩的空间都没有。
走廊里没有争吵声,但我看得出顾言之很激动。
他大概说了很多,解释、求情、否认、后悔,甚至可能还想拿孩子说事。可我爸只是站在那儿,神情几乎没有变化。
最后,顾言之整个人像是一下垮了。
肩膀塌下去,头低下来,像一截被打断了骨头的木头。
他签了字。
我看着那一幕,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原来一个曾经那样爱过的人,走到最后,连恨都显得多余。
我爸回到病房时,只说了一句:“结束了。”
我轻轻点了下头。
是,顾言之这边,差不多结束了。
可事情还没彻底完。
第二天下午,病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她敲门的时候很礼貌,进来时身上带着一阵清冷昂贵的白花香。穿的是很挺括的浅灰色套装,脚上高跟鞋跟细而稳,妆很精致,但一点不艳,脸上挂着商业场合那种分寸极好的笑。
“苏小姐,你好。我是林薇。”
她手里捧着一束花,不是什么常见的康乃馨百合,而是一束颜色夸张的蓝色妖姬。
我看着那束花,没接。
“听说你生了,我来看看你。”(内容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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